弓与禅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5-31 08:09:49

第四章 放箭

  经过一年的努力练习,我终于可以不费劲地做到以心拉弓了。即使这并不是令人惊奇的成绩,我还是有一种满足感。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开始理解了“柔道”。在“柔道”这门艺术中,有一种自身防卫法,那就是面对敌人来势凶猛的攻击,出其不意地放弃任何力量,使自己处于一种柔软的状态。这样一来,就可以使对手的力量转向他自身。然后将其击倒。古代中国老子早就意味深刻地说“上善若水”。正确的生活即如从于万物又顺应万物的水。水在任何障碍面前,绝不回避也绝不倒流。不但如此,在大师的道场,还流传着一句谚语:“最初容易进步的人,以后会变得很困难。”在最初练习时,我真是有十二分的困难。所以,我充满自信地认为,对一切向我逼近的困难,我有希望去迎接和克服它。
  下面要学的就是放箭了。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是敷衍了事地放箭。那说起来,简直就像在做练习以外的事,放出的箭只要扎进代表靶子的稻草捆,我们就感到满足了。稻草捆最多立在我们前面两米远的地方,射中这样的靶子,是不须太费神的。
  因此,到现在为止,我只会简单地拉弓放箭,一旦全力地将弓拉满的时候,就会难以忍受弓的张力。相互分离的双手如果不重新靠近的话,就好象马上要倒下去一样。不过,这时绝没有疼痛感。因为带着的皮手套内,大拇指的地方有厚厚的垫子,即使长时间地拉弓,也不会感到疼痛。所以,至放箭的时刻到来为止,我并未缩短将弓拉满的时间。拉弓的时候,大拇指从箭的下面扣住弦,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则从那上面紧紧地围住大拇指。这样做是为了能将箭稳住。一旦放箭的时刻来临,围住拇指的另外三个手指就要放开。随着弦的张力拉开,拇指离开弓。然后,弦发出“卟隆”一声音响,箭便应声飞射而去。到现在为止,我放箭时还没有克服因强力拉弓而出现的冲击感。我不但自己能感到,而且别人也能看到那冲击所给我带来的全身摇动。这种状态,要想做到非常准确而顺利地射箭当然是不可能的。这种状态下,箭必定是摇晃的。
  有一天,大师看我拉弓的样子已无可挑剔,就说:“到现在为止,你所练习的事情,一点也没有超过应该为放箭所做的准备。现在,我们要面对一个新的特别艰难的课题,进入弓道的一个新阶段。”说着,他便拉弓射箭。这时,我头一次特别注意到大师的右手突然张开,因着放开的张力冲击般地弹动了一下,但身体却纹丝未动。在放箭之前形成锐角形的右臂,虽然突然松开,却很柔软地伸展,毫无僵硬之感。而那难以回避的冲击所带来的动感受此影响消失不见了。
  如果没看见放箭时那强大的冲击力,返跳回弦的那锐利的震动和箭的贯通力中,人们决不会去猜想放箭过程的后面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至少大师在放箭的时候,显得十分轻松,漫不经心,简直就像玩一样。
  轻松地表现出十分费力的工夫,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事,而相对那里面所体现出的美,更为难得的是东方人非同一般的敏感。但是,对于我来说,除了当时达到的阶段,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更重要的是,命中的高低取决于是否能平稳流畅地将箭射出。
  根据我曾用步枪射击的经验,我深知,如果枪稍稍颤动而使准星偏离目标,会导致什麽结果。到目前为止,我所学过的一切内容,使我依此对弓道产生了如下的见解。即:要放松地拉弓,放松地将弓拉满,继续放松地阻止放箭的冲击所产生的震颤。这些都是为了准确地射中靶心,为了弓道的最终目的而必须做到的。实际上,曾经付出那么多艰辛和忍耐所练习的一切只不过是它的一小部分,重要的内容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不管那是为什么,我还是按照大师的教导热情而又真诚地练习着。但是,我的一切努力似乎都付诸东流。好象此前什么都没有领会,任凭成功或失败时所放的箭倒是不错。特别是我注意到放箭时,我不得不费力地在右手张开时,首先用大拇指抓住另外三个手指,结果致使放箭的那一瞬间所产生的冲击力晃动了射出的箭。比此更糟的是,我还不能轻松地阻止突然放手时所产生的震动。即使如此,大师仍坚持不懈地示范他那正确的射箭法,我则坚持不懈地模仿着他。结果,我越来越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我觉得自己犹如一条蜈蚣,想要明白按什么顺序挪动脚腿,却导致自己不能动弹。
  对于我的失败,大师并未像我自己这样吃惊。他大概早就凭经验知道这一点吧。他招呼我说:“你不要考虑你要做什么,也不要想东想西地考虑应该如何放箭。实际上,放箭是在射手自己都吃惊的状态时轻松地发生的。按弦的拇指要粹不及防地松开,就是说你不可刻意地松开右手。”
  一周又一周,一个月又一个月,毫无效果的练习进行着。虽然我反复从大师那优美的放箭法中,理解射箭的规则,明了正确射箭的本质,但我还是没有成功地射出一箭。我一边徒然地等待放箭的时刻,一边难以支撑拉弓时一动不动的姿势。由于耐不住弓的张力,我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合拢,全然达不到那射箭的要求。如果我咬紧牙关坚持,直到气喘嘘嘘筋疲力尽,我就不得不求助于胳膊和肩部的肌肉。那时,我真的一动不动地站着。大师开玩笑说我“就像一尊塑像”。但是,一紧张,放松的状态就消失不见了。
  也许是偶然凑巧,也许是大师的有意安排,反正有一天,我们有了一个一起喝茶的机会。我抓住这个可以让我如愿以尝的机会,坦率地说出了我内心的想法。
  我说:“我很明白,为了不致被动地放箭,手在弓的张力冲击下是不能颤动的。但不管我怎样做都事与愿违。我一旦尽量合紧手,张开时就不可回避地颤动。手如果相反地慢些放下,就不能将弦充分拉满,一不小心,弦就过早地被弹开。在这两种失败之间,我忽左忽右地找不到出路。”大师回答说:“可以说,你拉弦时,要像婴孩握住别人伸给他的手指那样用力。婴儿令我们吃惊地用小拳头握住别人的手指,而且,松开那手指时一点也不会颤动。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婴儿不会想,我为了要抓住别的东西而放开那人的手指。或者不如说婴儿完全在无意识中,且不带任何企图地从一件事转向另一件事。我们说婴儿在和东西一起玩。同样地,我们也可以说东西在和婴儿一起玩啊。”

  “我明白老师早就多次讲过的这个比喻。”我说,“可是,我不是完全处于另一种状态吗?我一拉开弓,如果不马上射箭,难以支撑的感觉立即就会出现。那时,想都来不及想,就会发生什么。然后,只剩下困难的呼吸向我扑来。因而,即使我不想放箭也不得不放。我早以不能等待那放箭时刻的到来。”
  大师回答说:“你非常清楚你的难题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能等待,还有你为什么在放箭到来之前就会喘气,你明白吗?不能在准确的瞬间准确地放箭,是因为你不能放下你自己。你不能成功地瞄准你的目标,是因为你在等待你的失败。限于此,你不依靠你自己把意识唤醒过来就别无选择。只要你做不到这一点,你的手就不会像婴儿的手那样伸开,也不会像熟透的水果皮那样裂开。”
  我被大师的这一番话弄得更加混乱,不得不坦白地说:“我拉弓放箭是为了射中靶子。拉弓是实现这个目的的手段。所以,我没有理由看不到这种关系。婴儿还不知道有这种关系的存在,可是我却不能排除这种关系的存在。”
  这时,大师大声地吼道:“真正的弓道没有目的,也没有企图!你越是执着于为射中靶子而努力练习放箭,你就越不会成功地将箭放出,越会偏离靶心。你所过分执着的意志,便是你的阻碍。你以为不实施你的意志,就什么都不会成功吗?”
  “但是,这之前,大师你不是也常常告诉我们,”我怀有异议地插嘴说,“弓道决不是以消闲为目的的游戏,而是一件生死大事啊!?”
  “无论何时,我都会这么说。我们是弓道大师,我们说‘一射一生’。这意味着什么,你今天还不会明白吧?用别的比喻来表示同样的境界,或许对你有用。我们是弓道大师,我们说:射手用弓的上端穿透天空,弓的下端吊着用丝绢系着的大地。如果放箭时会发生颤动的话,那丝绢就有破碎的危险。执着于意图或勉强自我的人,就会残存在这天地间的空隙里,无可救药。”
  “那么,我如何是好?”我一边想一边问。
  “你必须学会正确等待。”
  “但是,怎样做,才能学会?”
  “拉弓时,放弃企图。此外,还要做到完全放下自己,完全舍去你自身及你的一切。”“那就是说,我不得不怀着‘放弃企图’这个企图而去努力做到放弃企图吗?”我不假思索地说漏了嘴。
  “迄今为止,没有别的学生问过我这个问题,所以,我不知正确的答案。”
  “那么,何时开始新的练习?”
  “请等待成熟的时机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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