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与禅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5-31 08:15:33

第五章 放下自己
  这次的谈话,虽然是我开始学习射箭以来初次深入内容的谈话,却令我犹如置身其外,更加惶惑。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我终于可以因此触摸到我决心学习的弓道核心了。大师所说的放下自己,是否就是通往“空和出离”之路的中途呢?这是不是就是我已开始体悟到禅对弓道的影响之处了呢?能够做到无心地等待这件事和将弓拉满在准确的瞬间将箭放出又有何关系呢?对此,我自然不能够解释。但是,只有在实践中凭经验才可获知的东西,为何要枉费心机事先去猜想呢?这种怪癖不是到了最该丢舍的时候了吗?到今天为止,我曾多少次暗暗地羡慕那些像小孩一样被大师牵着手,听从大师指导的弟子们,他们那毫无拘泥的样子想必很幸福吧!但是,这样未必就是要将人的心灵导入淡然麻痹的状态,至少孩子们可以问很多的问题。
  此后的练习时间里,大师继续让我们练习拉弓、全力地将弓拉满、放箭。我对此感到垂头丧气。大师那些亲切而热情的鼓励对我毫无作用。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按照大师的教导,不向弓的强力低头。就像弓的张力来自于弓的性能但又没有被弓的性能所限制一样,我努力想要超越弓的张力。我费尽心机地在将弓充分拉满的时候,苦苦地等待放箭时刻的到来。即使如此,仍然毫无用处,每一射都失败了。如同被强求而得不到,被呼唤而不来的东西。同时,我的身体还摇晃不定。这种练习不仅简单得没有效果,而且变得危险。因为这样的练习越是持续不断,我越是被一种未射先败的压迫感逼得喘不过气来。大师发现了这种情况,中止了练习,开始使用另一种全新的方法。
  “今后,你们来练习的时候,”大师警告我们说,“在路上要将心收起来才可以到这里。在这个道场进行的练习是你们唯一的注意焦点。不要什么都去注意。犹如你在这个世界中只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射箭。”
  大师将“放下自己”的路,也分成阶段性。并要求我们在每一个阶段都不可以掉以轻心地苦练。这种情形之下,大师只给我们一些简单的暗示。实际上,进行这样的练习,弟子只要理解了大师的要求(有时候即使是不怎么清楚的感觉也就够了。)因此,没有必要将自古以来的各种各样的比喻做概念的严密的理解。不仅是经过几百年印证得来的这个比喻,一切概念化的知识,不管经过了怎样细致的衡量,许多地方是否还应有更深的见解谁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我已经走上这条路并迈出了第一步。这第一步的迈出虽然达到了使我放松身体的状态,但尚需心灵和精神上的放松。那样的放松不是单纯地使心灵充满生机,而是要以心灵获得自由为最终目的。令其充满生机是为了令其获得自由,令其获得自由是为了达到其本有的无碍境界。这本有的自在无碍绝非普通的“心灵生机”所能解释的,它与此有着本质的区别。在身体放松状态和心灵自由状态之间,存在着水准差别。这种差别不单是要靠呼吸法来消除,还要从一切束缚中(不管是怎样的东西)解放自己,彻底达到无我状态,才能将这种差别彻底消灭。如此,心灵在自身的沉潜中,才会达到有名而又无名的究竟本源之中。
  想要关闭感觉之门,首先并不是执着与感觉背道而驰。与其如此,不如顺从地做好回避它的思想准备。但是,想要顺利地进入这种无为的状态,就必须使心灵以它的内在处为立足点,将意念完全集中在呼吸上。要有意地,简直就像墨守成规地来完成这种意念集中。要一样一样地专心致志地去练习呼气和吸气,就可以很快地出现效果。如果你的呼吸向内求集中的强力越大,来自外部的干扰就会越来越淡薄。开始,那些外部的干扰渐渐沉没,变得叽叽喳喳朦朦胧胧时,令人听起来有些木然,最后便会消失,感觉不到了。如同旅人已习惯了大海那嘈杂的涛声,对其已闻所不闻。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使你面对相当强度的干扰,也不会受到影响。同时,还会逐步地从那些干扰中脱出身来。很快地形成独立于外界的状态。只要在起居、坐卧的时候,尽量地做到像放松身体那样放松心灵即可。如果能如此地用呼吸来集中精神,不久便会感到自己好象被一种不可渗透的东西包围着,处于与外界隔离开来的境界。
  只是,即使到了这种境界,还会有呼吸的知觉。但这并不是要用什么新的方法来去掉这种知觉。这是因为,当你独自将呼吸放慢时,呼吸的次数会越来越少,最终会在呼气向吸气的平滑转换中消失,直到完全不被注意到为止。
  遗憾的是,这种不被任何事物所动的内在的美好状态,不会持续太久。这是因为除了外部的干扰,还会有内部的干扰发生。各种各样的情绪、感情、欲望、忧虑,甚至思想等等毫无意义的杂念,如同沸水,无端地在你想都未想的时候涌出。这些杂念中,越是遥远的,越是与我们意识活动所及的东西无关的,就越是顽固不去。这些杂念仿佛要向集中呼吸所起的作用复仇,因为它居然能够到达普通意识所不及的领域,如同侵略者。要想击退这些内部的干扰,就得做到一边静静地继续呼吸,一边平和地与这些不断涌起的干扰相处。然后,平静地观照它们,直到观照本身也自我厌倦的时候,类似熟睡之前那种松弛的迷朦的空无感便会到来。
  因为就这样进入假寐状态,其实是件危险的事,所以必须避免它。要避免它的发生,就要靠内心独特的高度集中所产生的飞跃。这种飞跃恐怕就是拼命让自己的全部感官清醒过来,使自身处于一种极端的敏锐状态。这种飞跃所产生的定境,只要能成功地达到一次,就能反复做到。由此,仿佛内心只剩一种状态——因对自己里里外外的一切都毫无执着而产生的跃动。不断地提升这种跃动,可能会出现只有不可思议的梦境中才会出现的,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和真实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你无论面向何处,都会唤起并获得力量,顺着时间,随心所欲地左右自己的紧张情绪。
  到了这一境界中,早已没有任何特定的事要思考。计划、希求、愿望、期待,以至于你不去面向任何特殊的方向和目标。缘于这种正念的力量,面对任何可能的事,或者不可能的事,你都会有巧妙的方法来应付。这种状态就是根本意义上的“无心无我”,大师称其为本来之心。就是说,无论面对任何特殊的环境,心都不会执着,无论在那里,它都会观照当下。不仅如此,这样的心无论到何时,都不会失去它的“现在性”。因为这样的心,明知有这样那样的特殊事物,也不会为此思虑,不会失去本身所具有的自在。这种境界,如同水已漫过池边,依然源源流出。它是那样自由,因为自由而能拥有无尽之力,因为空无而能面向一切敞开自己。这种境界是本来的,如同空无所有的圆,让站在其中的人沉默无语却并不放弃它。
  因此,摆脱一切束缚放下自己的人,他会安住在不被任何悄然的意图所乱的究竟的“现在之心”的境界里,修炼自己的艺术。但是,他要想忘我地投身于艺术的修炼,就必须打开通向那修炼艺术之路的门扉。因为,当自己埋头于自身时,面对他的本能不能在其中自由翱翔的状态,他就必须首先意识到这种状态。这样,他便能再次进入早已放下的全部关系中。他虽然和每天都要对自己的生活安排深思熟虑的人有相似的地方,却不能像一个觉悟者,活在本来的状态中。他决不会想到他在修炼自己的过程中,悄然获得的一点一滴的,正是来自“神的摄理”。他决不会想到,那种修炼过程中所出现并传递给他的跃动(他自身也仅仅是一个跃动,其它什么也不是。)是何等令人陶醉!还有他所做的一切,早已在他自己无所知觉中悄然进行并完成。因此,离执、放下自己、生命的内省和细致等是到达“精神遍在”所必须的,这些“精神遍在”所必须的事越多就越没有偶然性。不仅不可将之委于偶然,更要在艺术修炼活动的过程中全身心的投入。同时,要确信真正的定境是随着你的修炼而自行出现的,想要任凭运气是不可能的。艺术家在他的一切行动和修炼之前,在他完全献身和适应他的艺术之前,他必须通过切磋琢磨确立唤起“遍在之心”并且不只是能偶然进入这种“精神遍在”的境界,要能够成功地实现无论何时都可在瞬息之间进入这种境界,就如同先前讲过的呼吸一样,这种“集中”(定力)便能够和弓射融为一体了。
  要轻松愉快地完成挽弓射箭的过程,不能不遵循以下顺序。首先,射手要单腿跪在一旁,开始进入定境(自我集中)。然后站起来庄严地转向靶子,并深深地向它鞠躬行礼。随后,将弓和箭像供品一样举起。接着,将箭搭在弦上,将弓高高举起并将之拉开。同时,以最高的心灵觉醒状态将它拉满。最后,象闪电一样急速地将箭射出。将箭射出的射手解除了紧张,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射箭完毕的姿势,直到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后,再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他这才开始放下双臂,向靶子鞠躬行礼。他再没有必要继续射箭的时候,才静静地退到后方。
  就这样,弓射以一种仪轨的方式,解释“奥义”。
  即使到了这种阶段,如果弟子们还未理会弓射的真正意义,至少也理解了它为何不是一种体育运动或者带有表演性的体操了。他并且理解了为何对技术性的练习到了厌恶性的地步,而不得不通过内心来对弓射进行琢磨切磋。如果他能够做到完全忘我和毫无用心地在修炼时从内部调整自己,在他之外的行为就会自行完成,而对其进行指导、控制的深思熟虑则毫无必要。


TAG: 大师 弓拉满 核心 射箭 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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