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 发
儿时，农村没有理发店，父亲是邻里们的义务理发师，也是哥哥和我的理发师！
每次理发，父亲都小心翼翼地摸着我的头，细心的剪去每一根长发，用十分挑剔的眼光看着自己已经很好的作品，不停地修剪，因为他是在给自己最疼爱的小儿理发，指间划过的头发沾满了伟大的父爱，刀剪和梳子之间，流淌着父子之情。
听妈妈讲，我是家中唯一一个父亲抱得最多，亲的最多的孩子，说父亲偏心眼，每次听到后我心里都无比的甜蜜。可是每当晚上父亲哄我去他的被窝的时候，我都嘻笑着跑开，因为在我心里妈妈的被窝最温暖！
我的身体在父亲的庇护下慢慢长高，头发在父亲的手下变短、长起……少年的心理也在慢慢起着变化……
上小学后，看着同学漂亮的发型，我对父亲理发的手艺产生了怀疑，不再愿意让他理发，把心思告诉了妈妈，从此后，父亲很少再摸我的头，可是看着我的目光里的爱意并未丝毫减少，对我的呵护由外在的慢慢变得含蓄。
不能给我理发，父亲可以教我写字，那时村里流行手写的春联，父亲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每年一到春节，家里便摆满了红纸，父亲就把饭桌当成了他创作艺术的舞台，我则高兴地在旁边作副手，那时，我很为这件事而自豪，慢慢地父亲便成了我练字的好老师，钢笔书法、毛笔书法都是我的爱好，我依然从来不会因为不够耐心、不够认真去学而遭到训斥，不是父亲的脾气好，而是因为他爱他的儿子。尽管父亲脾气暴躁是村里出了名的，可是却能忍受自己爱儿的一切……
到了中学，邻居姐姐的发艺已经不能满足我日益成长的虚荣心。改革开放让经济好起来，中学附近的理发店也多了起来，价格也随着通货膨胀日益见长。孩子读书的费用让收入结构简单的农民成为了一种负担，可是望子成龙的心愿却没有让他们退却！每月3元的理发费用父亲照给不误。
年级越读越高，钱也越花越多，父亲却越来越老。那时我住校，平时很少回家，到后来一学年只回一次，每次回家，见到父亲不变的笑容和几乎一样的问候，我的心里泛着涟漪，我虽然知道父爱从来都是内敛的，可是我却不能告诉自己这简单的父爱之后藏着多少艰辛！高中时流行长发，我便随波逐流，父亲看后没有正面表示他的反对，只是一句轻轻的质疑：还留全发啊？我知道父亲多想再亲手理去我那不合身份的长发，好让我轻装上阵，闯过独木桥，走进象牙塔，宁愿自己承受过多的苦累，因为他希望儿子早日腾飞！可是，我只是脸红一下，躲在屋里去看书，继续我的追星，追赶潮流！
香港回归那年，我考上了大学。当我兴奋地把通知书念给父母听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声音是激动的，父母的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但是，我能看到父亲那笑容背后的忧愁。因家庭困难而不能上大学的故事看过一篇又一篇；为了筹集学费，父母四处奔波的实例听过一遍又一遍，但是哪次都没有我的亲身经历而来得真实和感动。随后的半个多月，每到子夜，当我睡醒一觉的时候，都会听见父母还在讨论如何为我筹集学费的事情，父亲显得异常着急，因为他是一家之主，因为他爱他的儿子，他为儿子考上大学而骄傲，为了把这种骄傲延续下去，他必须承担这个责任！
父亲不但伟大，而且“神通广大”，即将开学的时候，父亲将五千元学费摆在了我面前。
97年的夏天似乎特别的热，临行前两天，父亲叫我给他理理发，要光头！虽然我不会理发，但是我很愿意做父亲的理发师。想起小时候，骑在父亲的肩上，双手扶着他的头，父亲的头很硬，头发很黑，那是一种健康的美，现在想来，那时的感觉真是无比幸福！我小心翼翼地推动着推剪，这是十几年来我又这么近距离地接触父亲的头发。父亲的头依然很硬，但是头皮却已变松，头上的血管清晰可见，那曾经的黑发已被斑白代替，这是人走向衰老的痕迹。突然，我心中涌上阵阵酸楚，真正感受到父亲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女所付出的辛酸，而且是那么的强烈！我恨这些白发，恨它们赶走了父亲的青春，而且还会有一天赶走我的青春！斑白的头发从我的手中慢慢地剪落，我真希望它们能带走父亲的愁和累，但我知道，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我，那一刻起我暗下决心让父母过个幸福的晚年！
大学生活过得很快乐，也很充实，假期的勤工俭学让我为操劳的父母减轻些许负担。每年春节回家，都会给父亲理发，依然是光头。每次也都感觉父亲又老了许多，我的决心也就越来越坚定！
然而，命运不是都遂人愿！
在我毕业前一年的元旦前后，家里的一个电话彻底打乱了我的阵脚，瓦解了我坚定的信念，破灭了我报恩的期望！——父亲得了癌症！
由于正在期末考试期间，匆匆忙忙地考完试，回到家中，见到了父亲沧桑而干瘦的脸！看到了我，父亲眼里闪出惊喜、爱怜、慰藉的目光，亲切地笑着，还是那句简单的问候：“放假了？”我深深地点点头，然后问了问病情飞快地走出屋去……
妈妈告诉我，父亲作了手术，没有告诉他是癌症，但医生说过不了春节！我痛苦地看着诊断书，含着泪听妈妈继续讲。爸爸一直有病，但为了省钱不肯看医生，只是简单地吃些药，今年，为了给我交学费，已过花甲的父亲去外面打工，每天都很累，说我就要毕业了，也就累这一回了。妈妈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么累，可能还不致于这么快……
痛苦和伤心折磨着我，可是我没有泪流满面，那时的我对此已无能为力，能做到的就是让父亲快乐地渡过这段短暂的时光！
没有像医生说的那样，父亲平平安安地渡过了春节！春节前，我依然给父亲理了发，依然是光头，这一次理得更加仔细，理完又仔仔细细地洗了两遍，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尽孝的最后一次机会，我要让他老人家干干净净地走进另外一个世界！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学校要开学了，父亲说比我回来之前感觉好多了，也不那么疼了，可能是为了安慰我，也可能是心情好的缘故吧，从表面上来看是好了很多，所以亲戚邻里都劝我先回学校，万一有事再给我电话！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学校，平平静静地过了一个月，我不信佛也不信教，但每天都在为父亲默默祈祷！
可怕却不得不面对的一天还是到来了，带着同学的安慰，我终于回到了父亲的身边。只第一眼，我已经不能自禁，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父亲那微弱的问候，我已奔出屋外，妈妈抱住了我，让我不要哭出声来。我强忍着悲痛，想着刚刚见到的父亲只剩皮包骨的面容，我无法相信短短的一个月内，我亲爱的父亲那慈祥的笑容已不复存在，由行动自如变成了卧倒床上，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在我到家的当天晚上，父亲与世长辞，伤心过度的我没有嚎啕大哭，我知道，父亲走了，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们不能挽留，虽然留给了我不能尽孝以报养育之恩的遗憾，虽然我不能再为父亲理发，可是，我会把全部的恩情回报给我的母亲，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后来，妈妈经常给我讲，那一个月中，父亲每况愈下，夜里常叹气，妈妈问是不是想我了，父亲失望地回答：想也没有办法……没想到弥留之际的父亲，为了不耽误我的学业，想见我最后一面还是不肯说出口，索性妈妈帮他完成了这个心愿，可是父亲哪知道，他的儿子多想再为他理一次发！
2004年的父亲节，我默默地祈祷，独自哼起那首《父亲》：都说养儿为防老，可儿山高水远他乡游，儿今天清歌一曲和泪唱，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
祝父亲安息，祝愿活着的人更珍惜生命，珍惜亲情！
折子 于2004年6月
